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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非诗十六首
作者:子非    发布于:2017-02-11 21:45:37    文字:【】【】【
子非,原名谢星林。陕西宁强人,80后,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诗歌发表于《诗刊》《诗选刊》《星星》《扬子江》《中国诗歌》《延河》等刊物,入选多种选集和年度选本。创办诗歌民刊《乌鸦》。

《写作》

在这个黑夜里,纸白得发抖
我摁住它,就像摁住自己的
软弱与虚无,真不敢写下什么
一个字,一个词,一个句子
一首诗,写下什么,什么就孤独了
 
窗下的夜市上,人来人往
他们贪婪地交谈,喝酒,哧溜哧溜地
吸着麻辣粉,动物的尸体被分解
蔬菜在油锅里翻滚,灯泡在夜色中
泅渡,西北角上的昏暗里
一个男人,在等待一碗豆腐脑的间隙
把手伸进,一个女人低腰的牛仔裤里
 
我还是无法写下去,每写一笔
都给世界多了一道伤口

《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我才能坦然面对
天空一边下雨,一边晒太阳
满树的梨花,只结一个又青又涩的果子
坦然面对教堂的尖顶,电视台的塔尖
泛黄的书本,欲言又止的签字笔
坦然面对拥挤的时代里,臃肿的妻子
和露肩露胸露背露脐露腿的美女
坦然面对狭窄的生活,一览无余的隐私
欺世盗名的钱夹,身份证上陌生而又熟悉的名字
坦然面对镜子、河流、乌鸦、磷火

什么时候呵
不再用爱捆绑自己,不再用恨惩罚自己
阳光里,不践踏别人卑微而单薄的影子
没有肉吃也不咬自己的舌头

《静静的夜晚》

这个夜晚,多么安静
就像一个女人的怀抱
她应该已为人母,肚子上应该有一点赘肉
历经了欢乐、孕育、疼痛、幸福
眼角上应该有两条鱼尾纹
一条是背叛的刮痕,一条是伤害的败笔
她的脸颊宽阔而厚实,历经凄风苦雨之后
依然有光泽,依然红润
她有一双粗糙的手,温暖的手
混沌的生活里,她懂得什么时候该放下
她的裙裾,有月光的色泽
有植物的清香和淡淡的奶香
无论我们走多远都能找到她

她大大的眼睛,富足地看着我们
这样的夜晚,多么安静
可以是我的,也可以是你的
事实上,我们都是她的

《行刑》

很多年前,看一次行刑
在一条古老的河边,人犯一字排开
与一个个漆黑的枪口形成对称之美
他们似乎背着全人类的黑暗
累得双腿打颤,流泪、淌汗、小便失禁 

我们站在白色的石灰线上
好人和坏人之间
人犯的亲人,似乎率先中枪
扑倒、嚎哭、挣扎
不断飞扬的尘土,看客的喝彩声
时刻准备,掩盖他们的身体

人犯们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就没有勇气死了
我背对着他们,也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就没勇气活了

当所有的人都离开了,河流还在流淌
好像有什么永远也流不完
一根根芦苇,把自己摇晃成白衣孝子

《什物》

阳光的舌头,从窗户里伸进来
把墙上的钟舔舐得更加明亮
什物们,慢慢打开自己板结的外壳
像刚揭开红盖头的新娘,而我不是新郎

我幻想着,以主人的身份发号施令
可它们都默不作声,悲哀地把脸转向暗处
只给我一个明亮的背影,让我找不到
值得用一生去反抗的东西

我以为,在它们身上留下指纹、汗水
留下我的追逐、居高临下的占有
妄自菲薄的抚摸、痴狂,它们就能
忠实于我的虚无,事实上我也是一件什物
和它们同在时间的鸿门宴上
我那扭曲而卑微的影子,正熟睡在它们怀里
就像是一个被它们领养的孤儿

《鱼刺》

小时候,鱼刺卡在喉咙
母亲让我吞咽一大口酸菜
将它们打下去,我一直疑惑
那些坚硬、尖锐、锋利,去哪儿了

这些年,我吞下的刺越来越多
消化掉的越来越少
刺们团结在一起,在我周身放养疼痛
回忆、睡梦、未来,都是它的猎场
那些消化掉的,已与我的身体密谋
长出来,将锋芒对准离我最近的人

朋友,对不起
剩下的日子,我会一根根拔掉
吃下去,再拔掉
再吃下去……

《在人群里》

在人群里,偷偷啃食阳光
释放黑夜,践踏别人头颅的影子
在人群里,看原配当街死掉小三的裙衫
红色的丁字裤,点燃一堆哔哔啵啵的干柴草
在人群里,走着走着就扔掉了手里的垃圾
或假装系鞋带,捡起一张百元大钞
在人群里喊口号,伸出的每一条长长的脖子
都是一条善于伏击的蛇
在人群里,举手、沉默,看水流舟

人习惯隐藏在人群里,当然
一个人群,完全可以养活或消灭
人群里的每一个人

《黑色的虫子》

刚装修的房子,还算亮堂
却突然生出黑暗的虫子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我读书时,它无视几千年的文明
大摇大摆地穿堂而过
吃饭时,它不请自来
理直气壮地爬上餐桌
睡觉时,它爬进我的嘴里
就像一群盗墓者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它们的巢穴,在一个硕大松木柜子深处
黑幽幽的洞口
像一只死不瞑目的眼睛
它们在我的眼皮底下
把黑暗一点点搬出来
把光明一点点搬进去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敌百虫,敌敌畏,杀虫剂
灭虫灵,灭扫利
悬浮剂、粉剂、粒剂、水剂
注入洞内,堵死洞口
清扫尸体,我的生活我做主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夤夜,我梦见一个
披着袈裟的屠夫
醒来,心就跟着跳起来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罂粟》

我在阳台上偷偷种了一株罂粟
不喜欢它的花朵,也不打算食用它
只想让它静静地长在我的身边
我是多么的邪恶啊,居然要从一株罂粟里
寻找勇气,或者存在感

《朋友》

一个朋友走了
正在外省的大地上腐烂
事后,我们坐在某酒店里
每个桌子都是十个人,没多一个
没少一个。我们抽烟
谈论股票,车的款式,别人的老婆
自己的孩子,多年的哥们终于见面了
我们寒暄,敬酒,抬高对方
贬低自己。朋友的妻子来敬酒
满脸堆笑,在众人的怂恿下
她也喝了几杯,脸红红的
和几年前结婚那天一模一样

《一个人读诗》

这个冬天,雪悄悄落在大地上
覆盖了远处的山峰、悬崖、棱角、苍茫
近处的房屋、树木,在一条河流沉睡的鼾声里
把自己等成一座座虚无的丰碑
玻璃煞有介事地打坐,虚无、纯粹、彻底
把一个冰冷的世界贩卖给一个冰冷的人
炉火自编自导自演,壶里的水开了
正在等待着我这个像饺子一样的人

我一个人读诗,读自己写的诗
大声地读,理直气壮地读
悲壮地读,就像一个国王给自己颁发诏书
我给空气读、给尘埃读,给光读
给书籍、菜刀读,给神像、马桶读
给窗帘、墙角、床、一根女人的头发读
给死去的人读,给即将出生的人读
给那些蚀骨之痛读,给若有若无的痒读

你不是我的昨天,也不是我的明天
我是自己的昨天、今天、明天

《爱或存在》

1
我们并排躺在一起,让今日的阳光
清扫昨夜的战场,昨夜呵
我们在对方的领地里,与自己作战
这么多年了,胜负未分

2
墙角里,适合埋伏蛛网
等待那些试图飞起来的事物
也适合熄灭棱角的尖锐
那靠近阳光的地方,原来如此黑暗

3
墙上的照片里,一对男女
微笑复制微笑,互相吸食着彼此的毒液
身后的大海,暗流涌动
你我默不作声,正隔岸观火

4
台灯的旁边,是一块手表
没有光,它依然跌跌撞撞地行走
衣柜敞开肚子,悬挂着一张张风干的兽皮
对于世界,它掌握了全部的伪证

5
被子隆起,如两座心心相惜的坟堆
在互相祭拜。这座色彩斑斓的祭坛上
出生与死亡对饮。远去的是河流
留下来的,只能是一个仰躺的姿势

《女人和狗》

世界都挪动了位置,只剩下一个女人
还站在原地,所有的事物都背叛了自己
只剩下一只狗,在执行上帝的遗诏

女人和狗,抚摸着彼此的温顺与暗伤
温暖着彼此的悲凉,填充着彼此的虚无
互证着彼此的存在,或不存在

她们沿河行走,河水不涨不消
她们在槐树下乘凉,彼此的距离不远不近
她们在黑暗中呼叫对方,声音不紧不慢

女人时常抱着狗,抱着一把明晃晃的刀子
粮食和蔬菜,加重了她的锈迹
她只能抱着自己,哄自己睡觉

《与爱无关》

她终于找到一个男人
一个说话很好听的男人
一个声音和自己相似的男人

她和他说话,就像是和自己说话
她和他对视,就像是和自己对视
她沉迷于自己的诱惑,无法自拔

事实上,他们一直在向对方妥协
彼此向自己妥协,她一次次被他伤害
一次次被自己狠狠地伤害

她对他恨不起来,她是那么的喜欢自己
喜欢得义无反顾,喜欢得宁肯
干掉一个自己,来成全另一个自己

《朗诵者》

人都走了,带走了他的苦涩、孤独
痛苦、颤抖、远方、固执、偶尔的痉挛
够他们咀嚼、回味、讥笑一段时间了
他确实再掏不出什么了,空旷的身体里
只剩下飘荡的余音,拒绝押上时间的韵脚

欠得债太多了,头痛、关节炎、肠炎、饥饿
纷纷找上们来。一只习惯于说大话
喊口号的话筒,无法支撑一具被抛弃的躯体
椅子和桌子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灰尘扬起来,又落在原来的位置

他坐下来,像一个跟自己耍赖的孩子
更像一个飘荡在茫茫大海上的幸存者
他似乎看见了黑色的岛屿,环游的鲨鱼
天空裂开巨大的缝隙,秃鹫在飞舞
潜伏在窗帘背后的阳光,偷偷地走过来
用一块金黄的丝绸覆盖了案发现场

《鸟落在窗前》

它从远方衔来温暖、芳香、阳光、春天
衔来雨水、彩虹、青草、羽毛、土地的呓语
河水与石头的情话,来喂养这些笼中的人们

人们试图用一根根钢筋、一面面玻璃
将蓝天、白云、辽阔装裱起来,据为己有
在纸上、屏幕上,模拟一个山寨的世界

鸟落在窗前,如一件被人们抛弃的衣服
它要提防绳索、石头、子弹,黑暗中的眼睛
以及一颗颗泛着粮食光芒的金牙

鸟落在窗前,一具具尸体在窗户里展览
它必须要让人们坚强地活下去,只有如此
人们才能将飞翔的消息,传唱到时间的每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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